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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戈

1944:松山战役笔记

 
 
 

日志

 
 

一位普通士兵可以多么优秀?——“全能型士兵”向南林采访印象  

2008-04-15 23:23:21|  分类: 读人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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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的北国佳木斯依然春寒料峭,记者随中央记者团在驻此地的某高炮团采访向南林的几天里,却时常被这位爱笑的普通士兵感染和温暖着。十几天后,全国公众通过几乎所有的媒体记住了他的名字和笑脸,一如40多年前诞生在这个军区的另一位爱笑的士兵楷模——雷锋。

本文的题目,出自曾长期从事军事新闻宣传工作的总政宣传部副部长周涛将军之口。他在与媒体记者们分析对向南林这位典型的“宣传定位”问题时曾作如是感慨,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然而,当一位士兵不是凭借一瞬间的英雄壮举,而是因为军旅日常生活中全方位的优秀而成名,记者们的职业经验首先遭遇到了挑战:“这个兵怎么写啊?”

在这个追求快节奏、高效率的年代,人们更为关注“传奇”。昔日雷锋的思想作为被人们沉淀在心灵深处,经历了几十载的岁月,现在谁的心里还有这份澄明和安静来耐心品味一位普通士兵?进入“超女”、“快男”、“星光大道”、“梦想剧场”之类的“造星流水线”,在人生设计上追求戏剧化的效果,已是很多年轻人梦寐以求的成功方式。采访期间,不少记者在拿“许三多”与向南林作比较。殊不知,电视剧把“许三多”的人生起点设置得低于常人,正是创作者追求最大“落差”艺术感染力的策略,所制造的恰恰是最大的传奇。士兵向南林毅力堪比“许三多”、悟性甚至超过“成才”,但是他仍然是一位现实生活中的普通士兵,身上没有那种戏剧色彩的吸引力。

关于这位士兵楷模的全部事迹,已见诸发稿速度最快的电视、网络和报纸,作为杂志不好再作复述性的报道。在采访中,记者与向南林曾直接接触3次,而且是一步步走近——从舞台眺望到对坐而谈。这都是直接印象,也是记者最喜欢的方式,因为在目光相对的时刻必然心灵相触,它将让我对那些停留在纸面和影像中的事迹完成“点化”,而后与读者朋友一起解读和分享。

一个兵全面发展到这个程度,想不为人注目都难

首次接触向南林,是在高炮团举办的报告会暨专场文艺演出中,听了他的事迹报告,并在演出中欣赏到他的特别节目:以男高音演唱《我把太阳迎进祖国》。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一位典型人物通过“才艺”来展示自己,作为《军营文化天地》杂志的记者,无疑还有几分“本家人物”的感觉。形象阳光、亲和的士兵方南林声线明亮,诞生在佳木斯边防“东方第一哨”的这首优美军歌,被这位“本地人”演绎得真挚而亲切,让人感到这个微笑着的士兵正捧着清晨哨所窗口的那轮新鲜的太阳递在你面前。在演唱间奏中,他又挥毫泼墨,潇洒地写下“精武、进取、创新”六个草书大字,令人耳目一新,眼前闪过已故艺术家赵丽蓉昔日在央视春晚上的风采。歌唱与书法,就这样成为这位“80后”士兵楷模的时尚“包装”,先声夺人地与公众拉近了距离。但这只是向南林军营版“星光大道”的序幕,此后人们还将看到他在理论学习、习武精兵、播洒爱心等方面的出色作为。

“才艺”可能只是向南林优秀综合素质中的“末技”,但本刊有理由予以更多关注。一位入伍时仅会识简谱、字迹稚嫩的士兵,如今会演奏笛子、电子琴、爵士鼓、葫芦丝、口琴、吉他等6种乐器,书法作品能入选全国级大赛并获奖,已足以让大多数士兵羡慕了。8年前,这位因家庭经济条件窘迫,为成全弟弟读书而辍学入伍的青年,把军营当成了新的学校。他最初服役的老部队某高炮旅,是全军闻名的“北疆书法劲旅”,诞生过何常贵、倪进祥等十多位“士兵书法家”,在那种浓郁的气氛下,书法自然成了他研习的第一项技艺。转隶到如今这个正在创建“学习型军营”的高炮团,因为识谱加上嗓音条件不错,被选进团业余演出小组当主唱。为了提高演唱技艺,他带着另一名战友利用周末来到佳木斯歌舞团,找到团长要拜师学习声乐。团长说:“每小时60元的学费,你们部队能出吗?”向南林带着一副“招牌式”的微笑搓着手不说话,团长沉吟片刻后爽快地一摆手:“算了,就算我义务拥军吧!”欣然收了这两位士兵学生。后来,团里的宣传股长说:“你还可以当主持人,但得改掉你那口‘川味’普通话。”他马上选一些喜欢的文章,用拼音逐一标注,对着镜子一遍遍地朗诵,请别人帮他矫正读音,不久就站到了主持人的位置。业余小乐队里缺少爵士鼓手,他缠着一位艺校毕业入伍的“特长兵”拜师学艺。一个月里手不离鼓槌,有空就在大腿上打节奏,直到把腿敲得红肿,很快,就可以与乐队合练了。那位教他的“特长兵”后来留下一句感慨:“向南林这个人真可怕——别人的本事,他想学就一定能变成自己的本事!”

如今在军营,新兵一入伍就会被问及“有什么特长?”这无疑有一种强烈的导向效应。“通过实现官兵全面进步,实现连队全面发展”,已成为当下很多部队在基层建设中的共识。在高炮团,向南林拥有几乎最多“圈子”:他创建了团里第一个理论学习小组,编写的《科学发展观基层读》成为全团的政治教育辅导教材;他是高炮装备攻关小组主力成员,发表专业学术论文9篇,获得军队科技进步三等奖1次;他是团业余文艺演出小组骨干,几年来光是小品就创作了22个;他还凭着在士官学校读书时考取的国家二级篮球裁判资格证,在赛场上“执法”时连团长违规也敢亮红牌,成为令全团信服的“第一主裁”。高炮团的领导说,一个兵全面发展到这个程度,自然是“全团无人不识君”,想不被首长机关注目都很难,成为“典型”是水到渠成的事。

向南林告诉记者,他学习一切技艺的初衷是:“部队需要什么,我就学什么。”按照部队建设的需求牵引积极进行自我设计和塑造,这也许就是士兵向南林“全方位”成才的“秘诀”。对此,总政宣传部副部长周涛将军有言:“向南林这位‘全能型’士兵,正是在军队践行科学发展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这一主题下应运而生的典型。”

“80后”,应该是一代怎样的青年?

再次接触向南林,是与40多家媒体记者一道对他进行集体采访。从文字材料中获知这位年轻士兵的种种本事之后,习惯于质疑性思维的记者同行们多少有点“来者不善”,想借机考考这个兵,也把自己心里的众多问号一一拉直。在几十双目光的注视下,略显紧张的向南林在简短的自述性发言后,开始回答此起彼伏的记者提问。

在中国这个以考试著称的大国,哪一种考场对应考者挑战性最大?无疑是“两会”期间的总理答记者问。在面对随机性提问时,最能显示一个人对社会、人生的认知水平,也最能见出一个人的才华和性情。此刻,置身这个类似场面的,不过是一位年仅27岁的士兵。这场“向南林答记者问”,后来成为给所有记者留下最深刻印象的一次采访,不少起初带着几分怀疑心理的同行,在私下交流中都流露出对向南林深深的好感,开始理解和钦佩这个年轻的士兵。我个人感到,这位年仅27岁的二期士官,其思维能力和心理成熟程度,不亚于一位优秀的政治教导员水准。

向南林被确定为“在党的创新理论哺育下成长起来的新一代青年楷模”,成熟的理性仍然是他最突出的特点。2004年,他以一个普通士兵身份,打电话向军事科学院政治工作研究所所长公芳彬请教理论学习的问题,是因为了解到这位政工教授昔日在基层连队当战士时,也与自己一样对理论学习怀有浓厚的兴趣。他回答记者提问时说,正像“学习才艺是为了自己过得丰富,学习理论是为了让自己拥有信仰”——首先,政治合格是对一名士兵的基本要求,而政治理论武装则是做到这一点的关键;其次,一个人在社会生活遇到的种种问题,其最深刻的解答仍然在政治理论之中,这个“大道理”管着所有的“小道理”。

向南林一再声明自己不敢以“士兵理论家”自居,但他的理论学习显然已经不是“应试教育”背题考试的层次。在解释何为连队建设中的“以人为本”时,他有一个深刻精辟的见解:通过科学严格的军事训练,让士兵掌握优良的战斗技能,在未来战场上少流血、少伤亡,才是“以人为本”的根本;绝不能理解为出于关心、照顾士兵而降低训练标准。理性认识显然为这位士兵带来了力量和勇气,所以他可以以士兵身份向连队干部建言,要求取消连队沿袭已久的把毛巾叠成方块来摆设的做法,理由是那样容易滋生细菌,不利官兵健康。

当这份理性转入个人生活范畴,这位士兵留下了很多闪烁着哲理光芒的精彩语言。如“积极的人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消极的人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有人负责我服从,没人负责我负责” ……向南林所在修理连的指导员坦言,有时自己做战士思想工作的效果,还不如班长向南林。

然而,这位年轻士兵拥有的绝不只是所谓“口才”。

高炮团装备处长讲述的一则小故事给人留下难忘的印象:

因为从事高炮装备修理专业,这些年,向南林每次都要主动请缨押运火炮到武汉某军工厂大修,为的是向工人师傅们先学一步、多学一些专业技能。有一次,团里的高炮中央配电箱损坏了,这种附属配件本不在厂家的修理范围,但向南林决定要带去试一试。当听说办托运需要几百元,他心疼了,决定自己背着这个45公斤重的铁疙瘩上火车。运载火炮的是货运列车加挂的平板车,没有四壁和顶盖,在从佳木斯开往武汉的数千里途中随时停泊,又随时起程。一路上,向南林睡在火炮边上,嚼着干方便面,喝着军用水壶里的凉白开,风餐露宿颠簸了两个昼夜。顶着武汉“火炉”40多摄氏度的炎热,向南林倒了两次公共汽车,终于把配电箱背到了工厂,工人师傅却拒绝接受这份额外工作。这一次,向南林“招牌式”的微笑凝在了脸上,只好先跟着师傅们修理火炮。在工间休息时,他借来厂里的专用工具,自己拆开配电箱慢慢摆弄。几天后,几位老师傅终于感动得坐不住了,手把手地教他修好了配电箱,自然又是分文未取。在向南林押运火炮返回部队时,师傅们还白送了他一兜子修理火炮专用的零部件——临离开部队前,他曾经专门到装备处长那里询问,团里需要哪些修理配件,想着到了厂里能弄就弄一些。于是,这个超额实现了心愿的士兵,又一路微笑着踏上了艰难的返程。

在中国的政治语境中,所谓“典型”有着这样的含义:他虽然是一个个体,但又是一个群体的代表;他有着独特的个性,但同时蕴含着一个群体理想色彩的共性。当记者们面对出生于1981年的士兵向南林时,都把他当作“80后”这个群体的代言人来看待。他的聪明好学、多才多艺、个性张扬,固然是人们公认的“80后”特征。但当一些人认为“80后”吃不了苦、缺乏行动力时,向南林证明自己可以;当人们认为“80后”缺乏政治理论学习热情时,向南林正在通过自己的学习读懂中国现实,“知行一致”地迈向自己的人生目标。

“80后”,到底是一群怎样的青年?应当具备什么素质和品德?应当如何作为?多位记者在采访中向向南林探求看法。有一位“80后”记者,甚至以“社会上有人说‘80后’是垮掉的一代”这个假定性的结论,请同龄人向南林进行评判。向南林的回答是:“80后”,是沐浴改革开放成果成长起来的幸福的一代,也是正在努力学习积累实力的一代,更是未来肩负使命、可以高举旗帜、让父辈放心的一代。

记者以为,他已有足够的阅历和资本作如是代言。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幸福“典型”

采访中,记者代表本刊读者问及他学习文化技能的有关情况,并问他对社会上的“超女”、“快男”评选怎么看。他略有些兴奋地回答,他希望军营也搞一些类似“非常6+1”式的活动,“让更多的基层战士,有这样一些施展自己爱好、特长的舞台,提升军营文化的质量,扩大军营文化骨干队伍,让更多的人的精神生活丰富起来。”不久前,记者获悉总政今年将举办第七届“全军战士文艺奖”评奖活动,在评选“战士文艺佳作”的同时,还增设了“战士文艺之星”评比项目,将通过文艺才能和军事技能的综合考评,在电视公开赛上选拔推出军营“战士明星”。这一举措,无疑正契合着向南林所代表的广大军营青年士兵的文化需求。

第三次接触向南林,是一次围坐在茶几边上的小范围的集体采访中。几位体贴而富于爱心的女记者,全方位地关心着向南林的个人生活,在漫谈中力求走进他的心灵深处。

一个极富寓言色彩的故事,深深地感动了大家的心:

20多年前,在大巴山深处的一个偏僻小村,有一个5岁的农家孩子,每天要走一个半小时的山路去学校读书。在陡峭的山路上,他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行才不至于跌倒,在他身后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所幸的是,他拥有一张讨人喜欢的“招牌式”的笑脸,可以让同行的大孩子放慢步伐,好让自己能跟上。但是,那些大孩子时常会失去耐心,丢下他就一溜烟地跑得没影了,留给他的是漆黑阴森的密林和怪异呼啸的山风。这个孩子惊恐地哭起来,却只能抹着眼泪快步疾行,因为做山村教师的父亲的声音回响在耳边:“你没有退路!”

多年以后,被抛弃在密林中哭着手脚并用地爬山的情景,一次次出现在这个孩子的梦境中,激励他尽快成长,拥有足够强健的精神世界,可以从容应对一切……

此刻,面对记者们对他成为家喻户晓的“楷模”以后,是否会引起生活失衡的关切探问,他沉静而有力的回答是:“不会的,那个梦境一直伴随着我的生活。我现在随时告诫自己,背后就是悬崖,我只能往前走,我一个农村的孩子,只能往前走!”

在士官学校读书期间,有一次在火车上,向南林像以往那样帮乘务员打扫卫生、为旅客放行李,闲下来就捧本书看。一位中年生意人在一边打量良久,开始与他攀谈。下车时,两人互留了电话。后来,向南林接到了这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中年人的电话,说自己的女儿也考入武汉的大学读书,拜托同在武汉的他有空照顾一下。向南林接受了这位父亲信任的嘱托,每个周末都去看望他的女儿,还给她带些学习和生活用品,风雨无阻。渐渐地,这位清秀的女大学生,被这位成熟而睿智的士官学员深深吸引,从此开始了一段绵延至今的甜蜜爱情。

尽管聚少离多,从北国佳木斯到南国的美丽江城,两颗年轻的心以电话和书信维持着情感的热度。女大学生的父亲获知他们的恋情后,知道女儿此生拥有了让自己放心的幸福,欣然支持女儿与这位士兵幸福牵手,并在故乡的城市为他们选定了家园,预交了商品房的首付。现在,二期士官向南林每月工资为1850元,其中1500元被用来每月为爱巢按揭,以仅有的350元做日常开支。也许在很多“80后”同龄人看来,这不可思议,然而对于这位入伍后一直用津贴资助弟弟读大学,当兵第四年才在一次偶然机会喝到“冰红茶”饮料的年轻人,幸福感已经溢满了胸怀。

也许,我们需要一个这样的幸福“典型”,因为他会真正有心力把幸福转送给更多的人。

图片均为沈阳军区盖旭辉提供

载《军营文化天地》杂志2008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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